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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死去的河流

字号: 2019-10-12 12:38 来源:陕西网 我要评论(0)

核心提示:我看到的,是一条已经死去多时的河。我是在一个红霞满天的下午,贸然闯入到这里来的。说是贸然,其实也未必,每个冒昧轻率的造访,都有着某种隐秘晦暧的必然,自然、随性,不期然地出现在这里,站在了已经断流很长时间的河床上。沿着禇红的河床行走,我分明能感觉得出河流疼痛的颤栗,让我有些害怕……

我看到的,是一条已经死去多时的河。

我是在一个红霞满天的下午,贸然闯入到这里来的。说是贸然,其实也未必,每个冒昧轻率的造访,都有着某种隐秘晦暧的必然,自然、随性,不期然地出现在这里,站在了已经断流很长时间的河床上。沿着禇红的河床行走,我分明能感觉得出河流疼痛的颤栗,让我有些害怕而不敢探足向前。这个时候,手机响起,是汪峰《河流》:“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在寻找,找那条流淌在心中的河流,我知道也许它不在任何地方,或是就在我心底最疼痛的故乡……”

这条河是延河的支流,源头离我的老家不远,一个位于鸦行山麓的小小村庄下,清清亮亮的水从石罅轻泻而下,在下面的石窠里盛着,如少女的眼睛,清澈得让人不忍逼视。然后漫过石头,静悄悄地流出峡谷,再与其它的小溪汇在一起,渐渐有了声势也有了底气,便流出了声色。

谁能知道,它竟然只能走这么远,便无声无息地死去了。

每次回到村庄,还是会禁不住到小河所在的地方走走,尽管面对的是一条几近于断流了的河,我还是愿意在这似乎快要变为废墟的河道上看一看、在荒草疯长得已经看不见土地的河岸上走一走。草丛里时不时地有麻雀惊起,扑楞楞地飞过,弄出很大的动静。在村头拐弯的地方,一棵将死的枯树伫立在那里,像沉重的叹息,缅怀着小河曾经淙淙的荣光。河岸边像这样的老树还有不少,多是陕北常见的那种旱柳,一个个缩脖塌颈、无精打采,很萎靡的样子。

小的时候,觉得小河很长,在没有能力走出村子之前,肆意抻长想象中的源头很是让人神往,几乎成为了我整个童年最大的心结,后来到了乡里去上学,寻踪而行的是另一条河流,并不长,从沟口到沟掌也就四十分钟步行的路程,所以总觉得无趣,太过于平铺直叙。直到我参加了工作之后,有一年在得悉了后山村子里有人会唱民歌,我便逆着河流,过老家而未停留,一直往上游走,一直走,我就是想认真地看看这条河上游的情况,寻访从小相伴的河流最初的踪迹。搜集民歌完全是个人爱好,不牵挂任何的官方意图。所以轻装简从,小小的挎包里装着我多年来的成果,关于安塞土地上所能听到的尽可能多的歌谣:它的歌词、曲调、还有我自己在听到这些歌时的心里感受。后来走得多了,兴趣也开始拓展,从单纯关注信天游到关注唱歌的人,后来竟连所涉足的村庄和村庄史也开始关注了起来。

沿延靖公路向北走,延河是官方的称呼,沿河的村庄里的人们都叫它大河。作为流过我家村子的支流自然便叫做小河了。记得当我将搜集到的资料略带炫耀地给祖父看的时候,祖父表现的很是激动,他说,要写李圪堵坡(李圪堵坡是我老家的名字),一定要了解小河。其他村子也一样,要想写,就从那儿的河开始。我当时很不以为然,觉得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头,能懂得什么,不过是随口胡说而已。可当我真正行进在去往村子的路上时,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。原本自信的脚步也开始走得有些犹疑,小小的挎包在我扛过麻袋的肩上原本应当没有什么分量。然而事实却并不如此,随着我一个人在空旷得有些辽远的山路上踽踽独行时,挎包的重量便彰显了出来,似乎每走一步、每过一个山头、一道河湾,它的分量都在增加。直到我不再将挎包斜挎在肩头上,变为双肩背着。

我看到的,一律是河流的沧桑,每条河都是。曾经那些熟悉的村庄:康河、阎家畔、老庄塌、胶泥湾、张家峁、……但凡脚步丈量过的路,我都能够记住它,已经干涸的河流一片死寂,快要干涸了的河流气息奄奄,河上都有桥,可惜大多已破败不堪。可以说,走过的行程,目光所及之处,河流已经整体死亡,留下的,只是承载河流的河床,那些曾经留下我们多少美好记忆的河滩,到处都在挖沙、挖石子,像一个个生生剜掉了肉的肌肤,看着,就会有颤栗般的疼痛从心底涌起,三轮、小货车甚至于大卡车都直接开进了河里,莽撞甚至粗野,不停地将河流切割、践踏、肆意蹂躏。河道两旁原本都是村里最好的农田,现在全部都荒废着,长着与人齐高的蓬蒿,和千疮百孔的河道一起,营造出盛大而孤寂的悲凉。

为什么原本好端端的河会死去?它难过吗?或许,它和当年的开荒一样,在经历疯狂获得短暂快感之后,却要承受漫长而熬人的苦痛后才幡然悔悟,现在,这些挖沙者不也是这样吗?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身份的认可,陷入了金钱诱惑下的长久麻木与迷惘之中。或许,河流并没有消失,而是在预见到可能疯狂的开挖即将到来而悄然远遁。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,至少还有再见的希望在。然而现实的残酷无法让我组织起诗化的臆想。我只能看着眼前的破败而独自黯然神伤。我甚至能听出落在河床上的乌鸦的干叫声里,那恶毒如黑色羽毛般的咒骂,以及那带着血丝的控诉。河畔上稆生的向日葵,黄得很有些勉强,哪还有一丁点的水灵之气,喜欢逐花的峰蝶,也不知道去了哪里,只有已经干瘦硬实的河滩上,每当有车经过,便会腾起轻烟一般的干尘,像雾又像云,夹杂着呛人的土腥味,久久不散。

……

开春之后,又一个下午,我走向县城的河岸,一条仍然叫做延河的水系。

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再出去搜集民歌了,整个冬天,我都在家蜗居。等恍然觉察到春天到来的时候,已经是清明前夕。自我感觉有些惭愧,觉得辜负了大好春光的期许。便想着应当出来走走,很自然地,就走到了河边来。

河水还算丰沛,甚至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。然而依旧是脏,浑浊如泥浆。河堤上刷有口号,口气像宣誓,表达出了一定要治理好河道的意愿。我特意留心观察,河堤上原本伸出许多黑色的胶皮管还在,只是整日价涎水样滴里答拉的黑色污水看不到了。看来政府是动了真格,就像当年退耕还林,起初人们还不是都怀疑能够执行的力度?最后得到认可。但愿河道治理也能这样,让我们不再为河流的事而纠结迷惘。

应当值得庆幸,至少还有水在流,有气无力就有气无力吧,至少有水在,多少保留着作为河的尊严,毕竟还算是一条河流。我不知道,我老家的小河不知道今年怎么样了,是不是又有了水?曾经走过的那么多河流,是不是真的就此断流了呢?我想,只要是真心想做一条河,那是不会断流的,它不过是换了一种流淌的方式而已。或许在某一天,它又恢复成为昔日的河流,只是这种恢复,怕是要在经历一场巨大的阵痛之后才会有。

作者:张秀峰 责任编辑:石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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